缘起
十多年前,我还在北京某出版社就职;其时二十郎当岁,正在恋爱。北京的生活压力很大,那一半正在复习考研考司法考试,并没有收入。我们俩屈居在海淀农科院的一台合租房里,早出晚归,她去复习我去上班,苦是苦点儿,目前回想,倒不无乐趣。最重要的是年轻,自带鸡血。
那会儿收藏热如火如荼,马未都先生在央视《百家讲坛》讲明清家具瓷器活儿,王刚先生在北京卫视讲《收藏天下》,耳濡目染,认为是个古董就值钱,难免想着一夜暴富的神话风水轮流转,总算是轮到我了。收古董没眼力价儿没经验,最重要的是没那个收古董的钱,剩下的思路,只是搜索大脑,问问祖辈是不是也留下了什么老东西。这些老东西里面,是不是会有发现。
北京卫视的收藏节目《天下收藏》,主持人王刚先生
当年回了趟老家,老房子里找古。大部分我小时候有过印象的老玩意儿都不见了,最后发现一台缺了盖子的白瓷罐子,有题款有画作有小诗,看着像那么回事,也别无选择,于是细心包了,跟父母叔辈通报了一声,抱回北京。
潘家园和天雅古玩城
回得北京,洗净罐子,又开始发愁。一是不知道它到底是指什么,何时何人烧制;二是不知道价值几何。问价值未必有变卖的心,好奇反而占着上风。关于古董,北京有个众所周知的地方,潘家园。我携了女友背上罐子,找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也就去了。
潘家园实际上是个大型地摊市场,各种老玩意儿成堆成片摆放着叫卖,受热潮影响,价格已经贵得离谱。我各摊位转了转,看看有没有跟我背上的罐子一样的玩意儿,以便识别和参考价格。结果当然是没找到。潘家园没有收获,我们就近又晃到看上去高大上的天雅古玩城,里面不少给老玩意儿鉴定的,估价的,代拍卖的。我也不傻,这路商家都是收钱办事。为挣钱,假的说真的,价贱的说价高的,无非是根据估价多挣钱。滚球。不上当。
正要走,突然发现个铺子,却是北京卫视《天下收藏》的一台什么办公室。我是主持人王刚先生的粉丝——谁不知道大奸臣和珅的最知名扮演者呢。来都来了,聊聊呗。于是进去聊。
跟我们聊的是个中年大姐,我说明来意,她说鉴定的事儿也做,但主要是给栏目招募嘉宾,你的宝物用不上,栏目每期有专门的古董门类选题,真假古董都是栏目组提供的,近期策划出的选题,也没有大罐子这一号。问我愿意不愿意上节目做回嘉宾(我后来才知道是扮演藏宝人),无报酬,可露脸,是个扬名的机会。我还在犹豫,旁边女朋友替我答应下来。中年大姐于是一二三四五介绍了下录制节目的流程。我问:“没上过电视机,也不懂古董,不会呀。答不了主持人的话如何办?”大姐说:“你放心好了,王刚老师会带着你走的。”
天下收藏
过了大概半个来月,我差点都忘了这件事,接到一电话,说是栏目组的,让我准备准备,后天上午10点上北京电视机台录制节目,切勿迟到。我说好。又给我发了个邮件,里头是个表格,有各嘉宾的姓名电话和注意事项。我一看嘉宾乐了,居然有国民情景喜剧《我爱我家》里头小公务员贾志国的扮演者杨立新老师,我迅速埋头保存了杨老师的电话,备用。我没有偶像,但杨老师可算得一台。
年轻人有个广泛心里,越是年轻,在公众场合越想着扮老成持重,我也一样。时在九月,我准备了个红色大褂,就着光头,镜子前一打量,果然老成不少。叫了个出租车到了北京卫视演播室,我居然一点紧张的感受都没有,再看其他三个嘉宾,其中一台年轻女孩子,全家陪同来的,大概是想着就节目的影响力入行,有些煞有介事郑重其事。上台时栏目组的化妆师拉着我简易扑粉化妆,我坐上了藏宝人席。
这会儿导演开始跟坐席上的观众讲录播纪律和规则,如何拍巴掌,如何叫好之类的。我非常吃惊,原来观众拍巴掌,也是排练出来的,说是准现场直播,跟拍戏倒没区别。好在藏宝人不用对台词,确实是说到哪儿是哪儿,后期靠剪接。
真正的嘉宾有三或是四个,台星王思懿小姐,北京卫视主持人盛春老师等。盛春据说是顶替临时来不了的杨立新老师。还有个年轻人,是个当红小生,叫什么名字当时没记住,目前也死活想不起来,我不追星。实际上,当时连王思懿都不知道,事后才知道。
王思懿小姐
录制很快开始。当期栏目组安排的是一组鳝鱼黄什么瓶系列,假的当场砸掉。砸假,去伪存真,也是这个栏目火爆的主要卖点。我仿佛是第二或是第三个藏宝人。访谈时我灵机一动,把我自个的大罐子真实收藏经历,嫁接安放在栏目组提供的瓶子上,当然也都是胡编乱造,制造个悬念气氛。王小姐跟我交流是最多的,可能是她自个也没有古董知识,也可能是没提前准备,我发现她搞不清陶和瓷的区别。听我讲完曲折离奇的收藏史后,她假装严肃地说:那咱奶奶没抱着它睡觉啊?又说,它太精致,烧的不太像陶器了。
王思懿:它烧的不太像陶器了。
我赶紧插话,真说对了,它不是陶器,是瓷器。语带嘲讽。我当时非常为自个擅于抓住话瓣儿得意。全不在乎可能得罪谁。何况我也不知道谁是谁。
我抓住了王思懿老师评点中的小漏洞
这算是个小插曲。当然,我抖的另一些机灵,是借着节目提及王刚老师在《五月槐花香》中扮演的古董店老板蓝衣贵,延申出一些话题。我知道藏宝人现场说得再多,最后剪出来大概能保留十来分钟甚至几分钟,我要确保我说的话题,是节目组不舍得剪掉的,有播出价值的内容。事后看,这个目的达到了。播出后我甚为惊讶得意;若不是外貌条件差点,搞不好我就进了演艺娱乐圈了呢。
一面
因为不知道王思懿,也不怵场。节目录制结束后,我绕道后台跟王思懿小姐唠嗑喝茶,要了电话。王小姐全没有明星的架子。要搁在目前,给的电话,恐怕要么就是经纪人的,要么就是个假的,给不了本人的电话。当然,那会儿也没流行微信,没法儿加。刻薄的朋友可能会说,一台二三线明星,算不得什么吧,自个想把自个当回事,只怕也当不了。我没这么刻薄。一台扮演潘金莲为大众熟知的女演员,一定是指什么品质成就了她。
可惜啊,杨立新老师的电话我一直保存到目前,当然从来也没联系过。王思懿小姐的电话,却如何也找不到了。按说对女性不应该暴露年龄,不礼貌。但通过公开信息,我也才知道王小姐今年五十岁了。名望过眼云烟,她当然不记得我是谁了,我却需要记上这一笔。因为人生一世,可能就只有这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