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剧本之后,在课堂上看了泰摩尔版的舞台剧《俄狄浦斯王》,小泽征尔为音乐监督。导演把古希腊的悲剧搬到了现代舞台,融入日本传统能剧和人形净琉璃的元素,在小泽征尔的音乐诠释下,诞生了这部作品。
委实说,我完整看过的音乐剧很少,《猫》算一台,《法扎》算一台,其他都只是零碎看过片段。和《围城》中的方鸿渐在欧洲学哲学类似,“兴趣颇广,心得全无”。所以这次看《俄狄浦斯王》也一样,作为一台外行,首先关注的舞美,服装,动作设计,剧情安排,至于最关键的演唱部分反而说只能听个大概。
但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音乐不愧是宇宙通用的语言,我的确也算多少听出了一些内容。开场,瘟疫肆虐底比斯,盛装的俄狄浦斯缓缓走过匍匐着的底比斯人民,用焦急而又肃穆的唱腔向民众保证自个一定会拯救城邦,已经派了克里安向诸神祈问瘟疫横行的原因。
俄狄浦斯长长的蓝黑色大氅一直拖到地板上。阴冷、潮湿的气氛笼罩着开场的舞台。
紧接着,克里安登场了,身为神使的他手上戴着“指向”意味的手套,手心画着象征全视洞察之眼,声称自个带来了阿波罗的神谕,杀害拉伊俄斯就在城邦之中,藏匿在现场的人们当中。
无辜的民众纷纷掩面。
俄狄浦斯王更加焦急,一条接一条地承诺将要给予罪犯的处罚,语调越来越急促而高亢,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揭发或自首,一切梗住了。这时,揭露真相的人,终于出场了——
提里西亚斯,神的侍从,底比斯先知。
先知身着赤色与金黄,他的出场直接改变了整个舞台的色调,连同氛围。两边的歌队高唱着礼赞和崇拜,蓝黑色的阴冷被金黄的光辉取代,象征着神的伟力。提里西亚斯开始与王对话,王要求宣布犯人的真名。提里西亚斯起先不愿,王逼问,先知踌躇,王极力要求,万般无奈之下,先知拖着长长的调子,苦涩地说:
“是王,杀了拉伊俄斯。”
俄狄浦斯王惊愕万分,他当然不会承认。俄狄浦斯愤怒疑惑,他质疑克里安和提里西亚斯联合起来篡夺他的王位。之后王后,信使,还有牧羊人依次登场,结构紧凑地让王逐渐明白自个真实的处境。
当故事揭晓三岔口的真相时,舞台上的灯光黯淡下去,在场的角色都隐匿在了黑暗之中。只剩一处打亮——舞台上中央只剩几个克里特风格的人形傀儡,他们高高举着手,拉扯出三条红布,红布交叉的中心,象征着俄狄浦斯王命运中那个不可回避的三岔口。傀儡们唱着跳着,推出两个木质的人偶——那是拉伊俄斯与俄狄浦斯,低垂着头,被傀儡们从两端沿着红布向中心缓缓推去......
到了这时,整个舞台只剩下耀眼的红和无边的暗。歌队的演唱像是在沉重地敲打着俄狄浦斯宿命。
剧情的终于来到了高潮——已经明白大半的俄狄浦斯王与王后惊惧地对唱,短促而激烈。王后颤抖着高声哀求着“回家吧,让我们回家吧”,王虽然畏惧地发抖,但因身为底比斯王的正义和执着,仍然坚持说“我要弄清楚这真相,我要知道真相。”
嘈杂过后,在牧羊人和信使的齐声高歌下,一切疑点抹去了,“王就是杀人的凶手,应验了神的预言。”俄狄浦斯王不再反驳,默默准备接受允诺给给自个的惩罚。
音乐剧的最后,是俄狄浦斯用王后的金簪毁去双目,脱下自个的华服,在万人低沉的道别声中离开底比斯城......
值得一提的是,最后的场面借由日本傀儡戏中的表现手法,由两个人分别扮演王后和俄狄浦斯王,傀儡变成真人,却完全没有唐突的感觉,出人意料的好。加上前面的演出,角色恰到好处的唱法。堪称震撼,泰摩尔和小泽征尔真的是大师中的大师。
但是,某种程度上,我认为这样的改编失去了原著的精髓。
整个《俄狄浦斯王》的剧情,是简单的,概括起来无非“弑父娶母”四字而已。《俄狄浦斯王》不是一部以故事情节胜的作品。真正精彩的地方,是让观众从一开始就能料到最后的结局,然后一松一紧的推进,把剧中人最后全部送到命运早已为他们设计好的舞台,开始盛大的表演。
剧中人意图跳出命运的台本逃至剧外,局外人早已明知结局恨不能置身局中。
戏内戏外,是模糊的莫比乌斯环。
这才是《俄狄浦斯王》的魅力。
在这个层面上,《俄狄浦斯王》与《雷雨》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把一群有着千丝万缕般联系的一群人推向一台狭小的舞台,任他们碰撞冲突,观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终究变成命运给他们定好的模样。但关于《雷雨》和《俄狄浦斯王》的异同,是另一台话题了。
说回来,音乐剧《俄狄浦斯王》看上去删去了原剧本中看上去繁琐啰嗦的情节和对白,修改细节以更快速地推进故事,最后成功地将整个戏剧压缩到一台小时以内——反而有些......聪明过头了。这样的改动让观众体会不到《俄狄浦斯王》被命运一步、一步强硬地推向预言的终局。 不仅仅是俄狄浦斯,剧中的每一台人都在用力挣扎,都试图扼住命运的喉咙,就在他们自以为成功的时候,却发现双手掐住的正是自个的咽喉。
拉伊俄斯如是,伊俄卡斯特如是,俄狄浦斯更如是。
那么,问题来了。
索福克勒斯到底想要对我们说什么呢?或者说,想要问我们什么呢?
回顾剧中,俄狄浦斯王是伟大的,解开了斯芬克斯之谜,成为城邦的救主;是受人爱戴的,伊俄卡斯特爱他,克里安爱他,提里西亚斯爱他,牧羊人爱他,信使爱他,整个底比斯城邦的人民都爱他。
公正而有智慧,勇敢而有担当。天生俄狄浦斯。
可是,神对俄狄浦斯没有感情。
神,只是淡淡地给出了预言,然后如约履行。
俄狄浦斯生下便带着恶毒的诅咒,他极力地挣扎,极力地反抗,最后发现锁链越收越紧,直到把他窒息。所有他之前的反抗挣扎,都是命运本身的一部分,都是最后束缚他的锁链,而神是手持锁链之人。
神为啥要这么做呢?是神在扮演着命运的传声筒?或是,命运本身只是神无聊时的游戏?
神,以及神的爱......
但是...神真的爱他的造物么?
我又看了一遍《俄狄浦斯王》,突然注意到剧中所用到的的人偶!
我毛骨悚然!
人偶爱人类吗?
当然,我们制造人偶,目的于此。我们用人偶玩耍,排戏,摆弄他们成为我们想要的样子。人偶总是遵循我们的意志,从不违抗。从这个角度上说,人偶,当然是爱我们,敬我们的。
可是,我们会去“爱”人偶吗?
对于人偶来说,十分遗憾,人类甚至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没有哪个人类会把爱献给没有生命的玩具,即便有,也是对于“玩具人偶”这个总体概念的喜爱,与我们谈论的“爱”不同。
那,神摆弄人类的命运时的心理,是否与我们摆弄人偶相似?
答案已经显然了,《俄狄浦斯王》这个戏剧反映了希腊人对于命运力量的敬畏,但在这背后,索福克勒斯想说的是:
神,根本不爱人类。
如果真的从这里说开去的话,可说的就太多了——但无论怎样,都应该从“人是如何看待神的”切入,再去反过来揣摩神对人的态度。
而且,不同神话体系中神的形象均有所不同,我们也只能挑拣其中的共性去分析。
一方面,不管是北欧神话希腊神话中国上古神话或是圣经故事,都有一台很明显的倾向:
神是拟人的。
至少,我们可以先这么理解:人类的设想里,神拥有类似人类的特征,肉体,外貌,甚至情感。比如宙斯爱上许多人类女子产下诸多半神;比如洛基和人类赖账逗乐;比如周穆王与西王母。
但是,另一方面,不同文明的神话又不约而同地表现了对神极其强烈的“怀疑”——例子太多了。因为波塞冬和雅典娜的恩怨,诞生了美杜莎这个牺牲品;撒旦和耶和华对赌力量,以凡人为赌品;上帝降下不灭的光柱焚毁整个索多玛和俄摩拉;《柳毅传》里著名的洞庭君问答“所杀几何?六十万。伤稼乎?八百里”等等。包括现代的文化娱乐作品如Blizzard的《Diablo》,如庵野秀明的《Evangelion》,都在换着角度阐释这样的故事。
这些故事都表明,古人对神的伟力无限崇拜,同时又明显地暗示,“神,绝非我族”。
甚至我们可以把目光放远到掌握神权的人类身上——因为他们扮演的是神在人间的家用投影——在中世纪的欧洲,无论哪个国家,都认可神权至高无上,以及教皇国极其特殊的地位,都说明了在当时人类心中神:
神权之下,人权只是蝼蚁。
所以,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神的诞生是源于人类对力量(这里包括智慧)的崇拜——神就是拥有非凡力量的人类。同样的外表下,拥有感情和灵魂,唯一不同的是力量与智慧,神拥有了裁断和审判的权力。
我这里还想大胆猜测一下,之所以神话时代智者会去设定那样的神话故事,可能是人性中确有不可抹杀的悲哀和自弃——智者们生而为人,更深知人类的弱小和人性的不堪,他们在灵魂深处鄙夷着自个,鄙夷着身边人,鄙夷着古往以及今来所有的人类。所以幻想出的诸神才普遍拥有伟力,高高在上,有大悲悯,但悲悯背后透露着对人类随心所欲的冷淡。这份冷淡是神独有的标识。
或许令人失望,但是,神大概对人类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态度”。遑论爱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