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看了张扬导演的新作《冈仁波齐》,看完之后,与其说是震撼,不如说是启迪。说宗教的渲染,说藏民的风俗,比这部影片深刻、极致的有很多,但是这部影片不作评价、不预设立场、开放的纪实风格的叙述,给了人很多思考的空间,我很急于和人讨论一下这些思考。
然而到了资深一看,却吓了一跳。资深弥漫了奇妙又怀旧的气息。不知何时起,大国崛起,阶级斗争,以一种五六十年前的陈腐口吻,用着时髦的新词,真理般洪亮的声音占据了绝对的主流。仿佛工人阶级的铁流将踏平世界、一切旧世界的毒草都会在阳光下焚毁。唯物主义者不相信统治阶级的精神欺骗。
好好好,你们说得都对。
但我无意和这些人争辩,我相信那句歌词,“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我只是想说,不管每个人愿不愿意,承认不承认,每个人都有一座冈仁波齐,等待去被朝拜,或者等待去寻找。
你们以为我是要为西藏的宗教传统摇唇鼓舌,或者至少玩一些人要有信仰的小清新,但我真正思考的,想说的,是另一台问题。
云何应住的问题。
云何应住,也作应云何住,是《金刚经》里须菩提问佛祖的第一台问题,也因此展开了全经。说的是一台人的安定,在世间找到自个的位置,找到自个心的平静,应该如何做?
你可以说人在大时代前奔来渺小,何必想那么多,及时行乐、顾好家人、坚守底线,足矣——这其实也是你给自个找的一台舒适的姿势。
你也可以说人生在世,譬如夏花,理应充满压力和焦虑,不断向前,尽情盛放——但那也是在你价值中,最能让自个心安的一种方式。
当然你也可以诉诸信仰,唯一神的,多神的,无神的,甚至这种信仰的名字可以叫做科学。一切让你坚信能让你心灵得以依托的坚固的东西。
是的,每个人都在用自个的方式活着,用自个的方式安定着自个的心,并在不断说服自个。我有我路,心安理得。
可或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安,一点点犹疑,一点点惶恐。毕竟应然和实然之间的莽莽荒原无边无际。这不是在一台岔路前的左右为难,而是走了千万里路、千万个路口之后始终如鲠在喉的自问。在让人来不及思索的现实湍流中,我们鼓足勇气、喝饱鸡汤、充满乐观,不去多想,彼此唱和着号子,用自个的方式划动着自个的独木舟,冲波逆折,精疲力尽,甘苦自知。一定会有时刻,一阵莫名的脆弱袭来,令我们用那么多事情填满的大脑开始思考,我们那么用力过的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到底是对了或是错了?有没有可能我那么久以来的问心无愧不过是自我欺骗?
佛祖的答案无非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要远离苦,你就要参破乐,五蕴皆空,六根清静,不悲不喜不执着,智慧从中来,解脱从中来,妙从中来。
但是佛陀这超越式的智慧,其可操作性对于现代人来说,似乎太低了。
我们想着的是这个月的业绩,这个学期的GPA,这个季度的KPI,下个礼拜的Deadline,每一天都变化得心惊肉跳的房价,每一年波谲云诡的招生政策。早高峰人潮拥挤,前面的大爷磨蹭几步,可能我们就已经起了嗔慢之心;孩子玩一会游戏,可能就让你的焦虑压倒了理性的判断;我们所追求的,终朝只恨聚无多,又时时刻刻充满了恐惧,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市场阴晴圆缺,赵家寡恩无常;以至于往往,只是一点小事,就让我们坐不住了。
红尘浪里,又如何能孤峰顶上? Totally unhelpful。
之前有本莫名红火的《巨婴国》,内容其实歪理多智慧少;我一直开玩笑要写一本书叫《巨精国》,因为我们的生态比起婴儿,实在更像精子状态的延续,只知拼命向前,因为似乎前方才有机会,才有一线生机,才有幸福和美好,于是渐渐的,向前和赢这两件事情本身,取代了一切的意义。这才是目前这个社会,传统价值解构,新价值在构建中又被商业文明的潮汐拍打冲刷中的狼狈现状。所有人都不停的焦虑,自个做得好不好,对不对,在圈子的哪个位置。
就如同影片里一位老人说的那样,目前的年轻人,不知道为啥,总是那么着急,把牛都赶的喘成那样。
我们的心,越来越难住了。
从心理学的角度,我们从小在现实的环境中长大,对父母只能是乖的,对任何题目只能顺着标准答案的思路回答,在交际圈中被肯定和认同的只能是某方面最优秀最对路的人。从被迫而习惯,从习惯而自觉,不断的在为自个每天重复的事情构建合理性和正确性的说明。渐渐的,我们觉得这就是世界的规则,而不再承认这只是秩序中的一种,方式中的一种,不愿意承认不只有一种“对”。我们“必须”正确。权力意志让每个现代人都渴望着,我们的努力都有用,我们能掌控自个的命运,一切意义都和自个的所作所为有关。因此成效上的好坏、效率上的高低,决定了我们、我们所做的一切事情的价值。性价比成了我们做决策的最重要的因素。我们痴迷于成功学,就算我们对名人的所谓经验嗤之以鼻,依然崇尚着各种带来“高效”和“目的性”的“良好习惯。甚至当我们旅行的时候,都要拼命找攻略为自个提前写下一台“参考答案”,总是害怕错过什么,时间浪费多少。对正确和成效的上瘾,更让每个人热衷于比较。我们比较收入,比较地位,比较房子,比较孩子,比较朋友圈,比较见识和阅历。鄙视链一直延伸,一直变种,谁都不愿意做末端,或多或少的优越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必须品,甚至是幸福感、安全感甚至存在感的直接来源和基础——即便这种优越感不是(或无法)来自权力或金钱,至少也会是来自知识,来自智慧,来自独特的爱好,来自趣味和格调,来自每个人拼尽全力挤出来的那点“个性”。我们在某个方面胜过别人的那一点点,似乎对每个人都很重要。很少人能完全逃离这样的心态,包括俗人的我。
许多人都会沉溺在这种优越感的迷梦中,不断的得到自我暗示的幸福,认为他们找到了生命正确的路,正确的打开方式。他们满足,他们自豪。其实这迷梦即便不醒来,对他们而言,也并不坏,毕竟他们的心,对于他们这个阶段而言,是自足安定的。然而,或许或是因为潜意识中的怀疑和惶惑,越来越多的人,通过“主流”、“大势”的心理支持,把这些私人的优越感,构建成了“正确”,论证成了“科学”,思政老师般的宣导起来的时候,我们仿佛就听到了长辈们“这是为你好”的陈词滥调,听到了前文所提到的“旧式”口吻。仿佛有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正确和主流,每个人要么在这头,要么在那头,资深上比比皆是的“如何评价”,“是否应该”,“正常吗”,每每显出一种害怕“不正常”,害怕“不正确”的软弱和不自信,以及这枚硬币另一面的自大和残忍。
因此才有那么多人对于藏人的苦旅嗤之以鼻。他们放弃生产,放弃学习,花费大量时间在对社会发展无益、不产出任何gdp的宗教仪式上,价值何在?
就连一直很向往西藏的老婆,看到影片中拖拉机损坏只得推车的那些人,每推一段,还要跑回去再一路拜过来再继续推,都觉得很难理解,也许就是因为这种对自个的苛求和近乎变态的虔诚“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如果我们站远一点,抽离一点去看,这种对价值、对效率、对“正确”、对“完美”的痴迷执着,岂不正是我们大部分苦恼的根源?岂不正是让我们无法“住下”的在背锥芒?
况且,意义之塔,愈向上攀,愈看到的是虚妄,到最后终究是徒劳。人总有一死,子孙朋友总会零落飘散,若非亿中之一的伟人,你存在的痕迹总是会被时代抹平,大厦会废圮,文字会湮没,即便人类,也一定会有一天走向灭亡的关头,如同似乎亘古不变的宇宙也有其末日。但这里,我并不想陷入虚无化,我相信,生命本身,就是一台小小的宇宙,它一样是有着意义的。那是一种自在的、自洽的东西。即便没有佛陀式的超脱,没有现实的出发点和价值评价,甚至没有自我的解读绘饰,依然可以存在的意义。
那就到意义开始褪色的年龄去找找看。
几个月前,我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看了一部喻荣军编写的话剧《家客》,三个老戏骨奉献了无比精彩的演出,并让我感触很深。
戏剧有这样一段导言:“人的一生,就像谜一样,让人捉摸不定。只要上帝、命运,跟你开个玩笑,将你人生轨迹交叉一下,你,虽然或是你,但是你的家庭、你的地位、你的朋友、你的金钱、一切的一切将……非也。”
这个非也用得似是而非而耐人寻味。仿佛是指物是人非事事休,又仿佛……
话剧讲的是1976这个充满转折的年份,唐山大震,马识途正在唐山出差,从而引出了平行时空的三种不同的人生。马识途大难不死回到了家里和爱人莫桑晚结婚;马识途没有回去,而是隐姓埋名,直到将死才回去闯入莫桑晚的晚年时光;马识途回来又走了,从而掀起了最充满奇想荒诞的一种可能性。
马识途始终是一台关键的人物,仿佛他的选择决定了桑晚几十年的人生。在他回来的那种人生中,他一直遗憾,自个没有带给桑晚她想要的生活,让她没有上大学,得到充分的发展。
在他逃避的那种可能性中,莫桑晚成为了知名的学者,结识了声乐教授夏满天,似乎过上了她“应该”过上的生活。然而到了晚年,马识途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退休后的莫桑晚虽然多了几分知识分子的智慧,过的却依然是普通而无聊的生活,不再与学术沾边,家庭妇女、买菜做饭。正如她自个引用的叔本华名言:“生命是一团欲望,欲望不满足则痛苦,满足便无聊。人生就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人活到最后,洞明了这些本质,许多的东西就已经放下:固然每个人的欲望有强弱,有层次的高低,但是对于人内心的安定祥和,这些满足和不满、痛苦与无聊并没有什么差别。命运的岔路再多、玩笑再多,在灵魂的层面,到最后一样是脱光一切、殊途同归。
因此,当最后马识途拍醒在太虚幻境中的莫桑晚时,她自嘲的长叹“我就是瞎想想”,这就是一种顿悟和接受——不仅仅是“无奈地”接受了自个的人生,更是欣喜地释然地接受了无常人生给予她的馈赠,一片澄净清明。她明白了在人生的种种幻觉之后,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有意义的东西。即便作为纺织女工的莫桑晚,也许不会懂叔本华,不会懂尼采。
莫桑晚的扮演者宋忆宁说,“一台人的气质里藏着读过的书,爱过的人,走过的路。这是我眼中的莫桑晚。”读过的书可以遗忘,爱过的人可以逝去,走过的路可能全是弯路毫无意义,但几十年的酸甜苦辣,人生阅历,本身已经是一种智慧,一种领悟,让人无碍的通达不同的人生。这才是读过的书,爱过的人,走过的路真正沉淀下来的东西。
佛经上说,其实十方三界都有无数无量的佛,所以你无论往哪个方向走,往哪个方向拜,都在拜一切的佛,也都在拜同一台佛。也因此毫无必要执着于一台佛像,一台方向,一座山。不管是怎样的路,就算是你很长时间都追悔莫及、就算你犯了许多错伤害了许多人、就算你始终在痛苦之中跋涉,你的路也不会是“错误“的。但是,每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条路,不管是命运的安排,或是双脚踩就,这条路都要我们用全部的诚意去走,去拜——每个人其实都在用一辈子磕长头啊。
影片中有一句让人乍听觉得很愚昧、很没道理的话:“磕头涨见识”
虽然不懂藏文,但是我或是觉得,这句话的英文翻译更贴切,“见识”这个词,被翻译成了Wisdom。
当我再次思考这部影片时,这句话始终在我的脑海。磕头,如何能涨见识?如何能增智慧?
看看这群藏民。他们没有学区房,没有上过大学,没有职业规划,没有中产阶级的视野和焦虑,也不曾忧国忧民。他们没有尝过米其林的餐厅,没有去过“人生必去的50个地方”中西藏外的任何一台,没有在喜茶门口排着队发朋友圈,没有读过这本那本启迪心智的经典,甚至可能除了念经之外,对佛教、对藏传佛教背后的真相都知之甚少。
但他们一路拜到了冈仁波齐。
冈仁波齐。这座超越宗教的山峦,以其雄奇磅礴的态势,在自然神崇拜的世代,就应该是藏人膜拜和祈祷的对象。不管是印度教,藏传佛教,苯教,都把它作为圣山。仰望这样一座山,环绕这样一座山,厮磨这样一座山,在任何时代,对于任何人,且不说神性的体验,至少也是一段心灵的旅程。就好像在人潮拥挤的大城市,主宰我们的更多的是“关系”,我们反而很难看见自个;而在空旷的原野、广阔的山海,独行或自驾时,越是感觉自个的渺小、自个的孤独,就越是能在和博大的对视中,感受到自个,听到自个的心。它本身就是关于生命、关于死亡、关于存在的沉默隐喻,把不同的解读留给每个仰望而内心震撼的生灵。
和冈仁波齐对话,向冈仁波齐朝拜,当然是宗教的,也许也是迷信的,但又何尝不是在和自个对话,在向自个朝拜?心即是佛,即是弥赛亚,即是冈仁波齐,即是每个人最终落脚的地方。
一台老师曾经说过:
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可以传承和积累。但是人文学科,所有以往的东西,都只是个参考,都只是些故纸堆。每个时代的人,都必须从新去面对,从新去研究,从新去找到自个的内心的答案。
这个“答案”,不是一时一处的“正确”。也不是仅靠高质量的阅读河思考能够寻找到的。书本里、网络上,我们获得的只是信息,被你理解消化之后,至多可称为知识。而智慧,最重要的,恰恰是“证”。十几岁就读懂的佛经,可能一辈子都证不到。再浓郁的鸡汤,都不如自个亲自熬出来的那一碗。这个“答案”,是在生命中,跌撞磕碰,种种造作和无常,在我们灵魂凿下的一道又一道,碰裂的一角又一角,磨平的一面又一面,最后生长出的最妙的雕塑。那是不可言说,无法真正传递的感触,就如同冥灵不能和朝菌言岁月,大鹏不能与学鸠言飞翔。每个人的智慧,只能自个去证,只能在自个的路上证。
所以,“磕头生智慧”,这智慧就来自于虔诚下拜时在脑门上磕掉的皮,磕出的包,磨出的茧,一次次徒劳的挣扎和无谓的坚持。这条路,可以是绵延山岭间的318国道,可以是通往耶路撒冷的漠漠黄沙,可以是莫桑晚夏满天马识途不同人生的无聊和痛苦,可以是虚拟世界中的镜花水月,也可以是每个人每天睁开眼必须享受和忍受的尘埃纷扰。
即便是我曾经鄙视的网游。我从前无法理解在一台虚拟的世界中获得的任何成就和知识到底意义何在?现实横亘在那里,触感坚硬,投下充满压迫力的阴影,简直可以撑满一切,你们逃跑到电子世界寻求的是指什么鬼?你从中得到的东西到底意义何在?
但虚拟中就没有感动么?虚拟中就没有快乐和忧伤,就没有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么?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碰撞拉扯,多年以后的回首一叹,不是令人走向成熟的很好养料么?即便是梦境的幻灭、绮想的消散,对于心灵来说,也不完全是雁过无痕的一场空,何况是网游这样的庞大狂欢和社交?一台真正热爱游戏、用心去游戏的人,和几步一匍匐的朝圣者、和那些为信念为理想而努力着奉献着的人们相比,又何逊焉?
因而所有的道路,都是相通的,平等的。只要怀着对生命的虔诚,对灵魂的坦诚,你始终都是在对的路上。冈仁波齐就在那里,就在所有路径的终点,如同所有的轮辐汇聚于轮轴。只有你磕够了头,爬够了山,历尽了悲喜,才有抬头瞬间的威严毕现。朝见它的路,没有性价比之说。这也是英文片名中,Paths of the Soul所表达的,the放在了soul前面,而path使用了复数。
耐着性子读到这里,估计有人要大呼坑爹了。这看起来似乎同样是十分玄虚难以实践的空话,一种花式鸡汤。“只要怀着对生命的虔诚,对灵魂的坦诚,你始终都是在对的路上。”是何等的空话,说来说去或是心态而已。
况且这看似是矛盾和没有实质内容的,仿佛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如果我的论点是人生道路无关紧要,又落入了佛陀那门槛过高、玄之又玄的方法论,无法解决每个人真正切身的痛和痒;而如果我说的是每个人在快节奏、强竞争的现代社会,全情投入、认真领悟即可,那又等于什么都没有说,或是没有解决“云何应住”的问题,前面六千多字打印出来当草纸都觉得浪费。
我认为,答案就藏在“平等心”之中。我活到三十多岁,才渐渐明白这个道理,才由这个道理,找到了许多问题的解答。
“人生而平等”这句话不过是个口号而已,在截然相反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即便是法理和权利上的平等,在这个人与人命运悬殊的世界,也更像是一种妥协而成的社会契约,一种理念和价值导向,而非道理和事实。如我上文中描述的那样,几乎每个人都在构建自个的优越感,鄙视链,构建着自个的“不平等”的世界秩序。这种本能被镌刻在基因里,或许也正是这样,才让我们在漫长的进化中一路披荆斩棘、灭亡了所有竞争者、发展出灿烂的文明。即便这是我们的痛苦之源,我们也没有理由完全否定它。
云何应住,最简单的切入点根本不是我们如何去挣扎,如何去修,如何去放下——太多高阶玩法大部分人玩不来。最关键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除了社会契约所公认的部分,那些根本的大是大非之外,没有必要想当然的把任何一种“正确”当作“客观”真理,来适用于别人。
我们依然可以痴迷于我们喜欢的种种“游戏”,我们依然可以在人生羁旅中有几样始终勘不破的执着,我们可以对我们双脚走出的路坚信不疑、至死不悔。我们或是为我们的所爱拼尽全力,或是会享受那些优越感带来的良好心理状态,或是会陷入一时一地得失的焦虑和计较。但是许多时候,一次旅行,一部影片,一本书,一台念想,都会让我们记起有一座冈仁波齐矗立在远方,而我们其实都在朝圣的路上,路不同,有快慢而已。这会让我们想起我们渺小的视角是多么有限;想起我们最终要面对超越自个固有的价值和是非的终极拷问;想起也许我们看起来南辕北辙,境遇悬殊,却实际都是在巍巍须弥某一余脉上爬行、无法窥见全貌的蝼蚁。因而尊重所有不同的路,尊重所有不同的答案,尊重那些即便在我们的评价体系里不如自个、谬以千里的人。
因为尊重这些,敬畏这些,其实也是在尊重自个,敬畏自个的心,敬畏自个的路。这种敬畏,也是走向自个那座冈仁波齐的一步。
带着这种平等心,看自个,便必走在日出上路、经毕入眠的道路上,永远不会落于空虚和消极;看别人,便如遇旅伴,永远不会落于自负或自卑。
这便是我,以我的经历和求索,终于在入世和安住的两难之中找到的一点点小小的答案,一些真正在自个彷徨时能说服自个的话。
此处我要夹带私货聊一聊的,是何洁,这个离婚之后又披挂上阵,出目前歌唱舞台上赚奶粉钱的女人。
其实对于这位二十岁时疯狂追星时的偶像,我已经转黑转路人很久了。我在2015年超女十年的回顾文中,曾这样惆怅地写道:
何洁是我生命中第一台和我年龄相仿、一起带着希望和迷茫走上社会的歌手。她许多方面和我是相似的,情商低下,不谙世事,却对自个的才华有着自信,对美好的东西保持着希望。我对于她,仿佛是在深夜小区里独自跑步,忽然看到另一台奔跑者,那种即便不知道他是谁,也惺惺相惜,内心暗暗鼓励的情绪。我希望何洁能够展翅飞翔,同样也是曾经对自个的期许。何洁就好像一面镜子,她照出了许多这一代80后的生存现状。……我明白她也挣扎过、拼搏过、希冀过。她有她人生的自由,她没有义务成为任何人的寄托,也没有必要背负着别人对人生的期许。因此她最终选择了一条更容易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她是快乐的,成功的,甚至可以说是圆满的。只是在这种和解中,那个曾经的少女已经不在了,那种曾经耀眼的充满生命力量的音乐不在了。
我以为何洁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而已,虽未必认同,至少结局美好。谁知不过两年时间,物是人非,这条“圆满“的路就忽然成了镜花水月。而何洁,也已经错过了职业发展后期为数不多几年的黄金时期。
在这十多年里,我们看到了,有些人的事业节节高升,远比何洁成功和闪耀;
有些人一直执着的坚持在歌唱这条路上,十年来的沉淀和进步更是何洁难比的;就算同样是成家生子后复出再创事业的alin,也展露出用时光磨砺出的成熟和稳定。而何洁呢?似乎,都蹉跎了。
更要命的是,我所看到的何洁,已经因为自个的性格和格局,成为了一台中国式的“中年人”。二十多岁就发展停滞、小富即安的投入家庭倒在其次,更要命的还有她对音乐的态度。
14年《音超联赛》中,何洁侥幸胜过一台19岁女孩时,曾说过一句无心之言,“如何会让我去对战一台比我小这么多的小女孩,实在不好意思。“
她大约觉得年龄和经验是她的巨大优势,有点欺负别人的意思。但是她已经忘了,自个19岁的时候,带着锐气和灵气,是怎样火焰般燃烧起来,是如何不让众多成名已久的歌手,让无数人把那个疯狂歌唱的形象永远印在脑海里。音乐面前何止没有年龄的差别,真正热爱音乐的心灵,看见的只有平等的音乐,只有闪光的才气。
而只有已经疲了油了的中年人,才会那样看问题。
一位朋友用伤仲永般的语气这样评价何洁在金曲捞唱的《冲动》:
“听了仙姑的冲动,可能小动作小表情还跟十多年前一样,可是不是哪个年纪的她再去这样演绎,并没有什么灵气了。当你闭上眼去听这个声音,仿佛,跟凤凰传奇的玲花在唱冲动也没啥区别。真是伤感。”
而就在这一期里,何洁还为自个和苏醒的咖位顺序较真了一下,那就更令人伤感了。
不仅仅是心态的中年化和发展的停滞,在声音状态上,何洁看起来同样是在走下坡路。演唱薛之谦的《有没有》时,何洁音域的捉襟见肘、唱功的于事无补都展露无遗。为了凑最高音D5#(事实上D5她唱了几次以后就已经开始有些勉强了),最低音定到了女声很难发挥的D3,事实上如果按照这个调,最低音的6应该在B2,因此何洁不得不用气声口白的方式来表现这句“这种称谓”。可以看出,何洁的真正有效音域已经缩减在两个八度之内。
当然,即使是在机能处于巅峰的05年,惊涛骇浪地唱出《也许明天》和《Beautiful》时,何洁也从没有真正站稳过被称为“高音试金石”的G5高音。但之所以当年她以高音为人称道和惊艳,扎实高质量的E5功不可没。当然,随着年龄的增长,机能退化在所难免,然而,作为一台职业歌手,提高发声效率、掌握各种混声技巧来中和岁月的侵蚀,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如果练习勤勉方法得当,逆时光而行越唱越亮也并非不可能。
显然,之前数年中身心的重心都在家庭上的何洁并没有做足唱上的功课,在高音的处理上,何洁一如既往的如天赋盈溢的年少时那样挤压着嗓音,用鼻音和喉音来营造厚度和气势,但最终每次到达第二换声点附近,勉强感和拉扯感就明显加强,音色晦暗狭窄不堪,既透不出明亮有力的强混,也玩不出无缝柔滑的平衡混声。
不论是《把你藏在歌里面》或是《有没有》,何洁更为出彩的表现居然是在合唱的和声里。去掉了感情的表现,去掉了对嗓音力度和厚度的要求,回归到最简单的歌唱,何洁或是展露出优美空灵的弱混声线,以及中音区优秀的发声功底。甚至可以说,在台上这些大大小小的唱将中,光以弱混的音色和美感言,何洁是最出众的。但这样的天籁,对于伴唱团、和音老师们已经足够,而对于一台职业歌手来说,仅仅如此,实在是远远不够。
直到演唱草蜢的《我只剩下自个》,可以明显听出,比起初登舞台,她的状态已经经过针对性的练习,得到明显回升,对音乐的揣摩、感情的拿捏也更为深入细致,发声上的统一性和连贯性都有很大的改善,和前面三首歌的何洁判若两人。不仅仅是简单的大小声的收放,更是每字每句语感上的雕琢,使得这首歌充满了千回百转的能量,让我赞许,这首歌是她在金曲捞第一首像一位一流的职业歌手那样唱的歌。从此以后,何洁渐入佳境,唱到最后一首歌《与泪抱拥》,近乎纯熟圆融的境界。陈慧娴集中在中音区偏高区域的歌曲,和何洁的声线一拍即合。虽然她天然没有陈慧娴的酥人磁性所衍生出的温柔和沧桑,却自有风味,不刻意煽情,又处处含情,娓娓道来的演唱,克制而真诚,在这首歌里,我依稀听到了一台在任何时代都能创造经典的声音。
但最打动我的,却是她在林子祥那首《决定》里的演绎。
《决定》并不是一首高难度的歌曲,如果放在《歌手》,根本不可能有人选唱。但最能不经意间打动人的,恰恰是这样的歌曲。
当然以林子祥的角度来说,何洁的版本,是一台“更年轻”的版本,但它绝不是少女式的。何洁的声音中有些清新,有些温暖,也使用了更多鼻腔共鸣来增加甜蜜的感觉,可或是有些不同。何洁在歌曲中透出来的,还有一份阅过沧桑的从容大气,是经历风波和离散后依然能保持的微笑和坚定,这种感觉,至少在五六年前她唱《你是我的风景》的时候,是断然没有的。
更让我鸡皮疙瘩直冒的,是和林子祥的合唱。那并不仅仅是上文中所说的天籁般的弱混,更熠熠发光的,是何洁声音中散发出来的气质。何洁始终小心的跟在林子祥的声音后面,收敛铅华,却丝毫不显得拘谨矜持,相反,落落大方,甚至有几分雍容的气度,仿佛点缀着朴素妆容的那颗恰到好处的珍珠。
听林子祥和何洁歌声的一问一答,并没有想象中爷爷和孙女,大叔和萝莉的感觉,甚至不是偶像剧式的纯爱纯情,而是一台成熟男人和成熟女人的对话,何洁的答句,柔韧却坚定,没有少女的依恋,没有肤浅的花火,却有着坦然敞开的温柔,休戚与共的低眉。这是一台女子勇敢的自我选择、自由的自我抒发,
这让人想起了孩提时还能看到银河的夏夜,望着浩大辰空入神时,那一阵倏然吹过、凉透心脾的清风。
想起了挪威峡湾刀劈斧凿般峥嵘峭立的万仞岩壁下,那一弯温柔如镜的碧水。
想起了贝多芬和柴可夫斯基雄浑的管弦乐声里,海菲兹以一把提琴揉出的令人心碎的颤音。
看似跟随,却又引导;明中依人,暗里搀扶;仿若烘托,却自闪光。
这确是我今年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那一刻,我明白我错了。
也许何洁在天分上不过是中上之资,演唱技术上也再难有大的什么进步。但命运的波折,孩子的降临,给她带来了太多太多的经历和感悟,的又岂是旁人所说的“一场空”?岁月洗练,蒂落瓜熟——这些年何洁得到的财富,并没有比那些大家觉得更“成功”、更“对路”的人少。那些蹉跎,那些浪费,那些不值,只是我忘却了“平等心”,把目光放在自个所认同的、那么狭隘的一条路。因而产生了强烈的偏见,种种不如意,似乎都能从她的选择、她的轨迹找到原因,仿佛她所有的地方都是错的。
于是当我听见何洁的《决定》时,如见迦叶拈花,内心的震动和奇妙感受,无边,无量,不可言说。我看到了一台女人经过命运磨砺之后最美丽的绽放,如同醍醐灌顶,一下子打碎了我的傲慢。这种演唱里散发出来的气质和质感,甚至可能不是她有意为之,而是一种自然流露,就像读过的书,爱过的人,走过的路给莫桑晚留下的一样——这就是何洁磕头磕出来的见识、磕出来的智慧。或许她尚不知道自个的冈仁波齐在哪里,又或许她也并不总是无辜的,但至少,她在生命的崎岖道路上,主动或被迫的每一步,每一拜,都是虔诚而庄严的。
这些灵魂上的供养和生长,看似虚无缥缈,却往往很有力:因为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直接和我们的灵魂相连,如艺术,如歌唱。在《歌手》这样的顶级歌唱秀里,所有那些歌手们,在演唱上、设计上“分出胜负”之外,比较的还有灵魂的重量。最好的演唱,在技术之外,一定是每段经历留下的深浅疤痕,每个十年被沥尽后的遗赠,每次以为遗忘还会不知不觉讲出来的故事。杜丽莎那总让人内心震动的含泪的微笑,不也是这样得来的吗?
何洁的歌,应是如此,就算这或许只是她不自觉的偶然流露,就算她有时依然口不择言爆笑了事,她已在她的路上,风尘仆仆,不复初初上路的懵懂。这条神圣而伟大的心灵之路,依然需要她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继续走下去。一路的泥腥和花香,会自个溶化进她的血液、她的歌唱。
当我看着视频网站里何洁这样的歌唱时,老婆嗔叱道:“你如何可以用看我的眼神来看何洁?”
这样的何洁,真的会让人重新爱上。
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个长大。
最终死在冈仁波齐脚下的老者,一定是幸福的,这是他的大福报。 |